古法造纸工坊里的仓中仓,走向曼谷夺冠的 120 天 | D5杯获奖专访

2026 年 6 月,泰国曼谷,亚洲青年设计师大赛(Asia Young Designer Awards,简称 AYDA )总决赛,来自 17 个国家和地区的金奖得主轮番登台,角逐年度设计师大奖。

室内组最后出场的选手来自中国。他讲了一个关于安徽泾县乌溪村的故事——一处面临衰败的古法造纸工坊,如何通过空间重组让即将消失的手艺得以留存。

他叫姜浩然,中央美术学院建筑学院研二学生。他一人在四个月内完成了《纸韵东方》的全套工作。该作品先斩获第二届D5杯特等奖,后又一举拿下 AYDA 室内组“年度设计师大奖”。

本次专访,我们将拆解这件双料大奖作品,看独立创作者如何在有限时间内,让可视化工具深度介入方案推敲、沟通与最终呈现的每一个环节。

这张图对应《纸韵东方》作品,呈现了安徽泾县乌溪村古法造纸工坊经空间重组后的场景,既保留了传统造纸的生产工序,比如戴斗笠的工匠正在操作造纸工艺,也融入了现代空间结构的设计元素,打破了传统工坊的破败格局。图中还搭配了《CHINADAILY》香港版的报道版面,体现该作品斩获国际奖项的成果,呼应了这份独立创作通过空间优化留存古法造纸手艺,还在国际上获得认可的核心内容。

作品主创

姜浩然,中央美术学院建筑学院研二学生,专注于传统非遗工艺的当代空间转译。其个人作品《纸韵东方——乌溪村古法造纸工坊更新设计》,先后斩获第二届D5杯高校设计大赛特等奖、 AYDA 室内组“年度设计师大奖”。


01 破题:从表现“材料”到转译“工艺”

乌溪村是中国宣纸的原产地之一。面对机器造纸的冲击,传统手工作坊相继关闭。姜浩然拿到的场地是一处建于 2000 年后的普通钢结构厂房,内部空旷,仅留有水池遗迹。

与南侧宏大的宣纸博物馆不同,工坊的价值在相反的方向:在地的、微观的、正在发生的真实生产。

项目场地分析

初期,姜浩然曾陷入惯性思维:把宣纸主要理解为一种“材料”。

他重点关注宣纸的透光肌理,甚至设想用其做大面积隔断,试图塑造充满视觉张力的空间形式。然而,在导师韩文强教授和傅祎教授的引导下,他意识到这种偏形式的表达,本质上依然是在做“展厅”,会让工坊沦为一个被动观看的“标本”。

随着对古法宣纸生产流程的深入调研,设计的核心发生了一次重要转向——从表现“宣纸长什么样”,转向理解“宣纸如何被制作”。他放弃“冷冻式保护”思路,决定将真实的工艺生产直接转译为空间结构。

这张图片以线描形式展现了传统造纸的完整工艺流程,包含多位身着古代服饰的工匠。从画面左侧可见烧煮纸料的场景,大桶旁有工匠添火、辅助操作;中部是舂捣、打浆工序,工匠们或劳作或配合;右侧为抄纸、揭纸及整理成纸的环节,工匠们在抄纸槽、纸框旁有序作业,还有堆叠好的成品纸张。该图片对应了文章中提到的造纸流程,直观呈现了传统造纸各环节的具体操作场景。
图片展示了宣纸制作的7个步骤,分别为浸料、蒸煮、舂捣、打浆、抄纸、揭纸、晒纸。每一步骤配有简笔画和实际操作的图片。浸料步骤中,人物将植物放入容器;蒸煮步骤中,人物在锅中操作;舂捣步骤中,人物在捣碎材料;打浆步骤中,人物在搅拌;抄纸步骤中,人物在抄纸;揭纸步骤中,人物在揭纸;晒纸步骤中,人物在晒纸。这些步骤与上文提到的造纸流程相呼应,直观呈现了造纸工艺。

他将造纸流程*——浸料、蒸煮、舂捣、打浆、抄纸、揭纸——作为空间组织的线索。

在厂房中央,他规划出一个完整的生产核心区,将浸料、蒸煮等前期工序集中在一端,抄纸与揭纸等后期工序顺延排布。这种基于真实工艺流转的组团式布局,打破了单调的线性空间。配合外围环绕的观景步道,游客可以从不同角度驻足,近距离观察每一个生产切面。

图片展示的是宣纸工坊内部场景。工坊内有多个工作台,台面上铺着宣纸,工人们正在操作。天花板上悬挂着多个圆形灯具,透过玻璃窗可见外部景观。工坊地面铺有灰色瓷砖,整体色调以木色、纸白与灰调为主,营造出自然、质朴的氛围。该图与上下文紧密相关,直观呈现了工坊的环境与工作状态,与上文提到的“木色、纸白与灰调”的色彩体系相呼应。
▲生产核心区功能配置
生产核心区功能配置

为在空旷厂房中重建尺度感并满足温湿度要求,他在钢结构内部置入两个巨大的三角形独立木构单元,形成“仓中仓”。这种嵌套结构在物理上实现了独立供冷,大幅节约了能源。

“仓中仓”结构
“仓中仓”结构

剖面组织上,姜浩然确立了“生产—观看—参与”并置的多维动线:三角形最高耸的中央主跨保留给真实的生产车间;两侧低矮侧廊作为平视体验区;同时在 7 米标高处增设环绕观景步道。

工坊空间更新策略与爆炸轴测图
工坊空间更新策略与爆炸轴测图

“生产区就像是一个舞台,体验空间则是坐席。观众漫步于 7 米高空步道,俯瞰下方水池波光与工匠劳作时,整个厂房便是一个立体的全景剧场,工艺本身成了一场生动展览。”

这个作品很妥善地表达了建筑功能与其形式的关联,让工艺、场景不再停留于口号,而是外化成了建筑语言的表达,很惊喜和成熟的作品。作者抛开了过于宏观的表达,而是细致入微到技艺,是当下值得探讨的设计方向与思考。

——李中伟 Lab D+H 上海事务所创始人 上海交通大学副教授

作品避开对乡土在建筑语言和材料的转译,而是将生产过程作为核心演绎的对象。巧妙的构造设计完成了生产场景和被体验被观看的互动性设计。乡土的转译不只是图像和符号的转译,而是被活化的可感知可参与。构思巧妙,手法高明。

——丁凤明 gad 合伙人 设计总监


02 构造:提取传统形态,会“变形”的晒纸架

在确立了宏观的动线与布局后,具体工序的空间转译成为了最大的挑战。以“晒纸”为例,姜浩然直接将晒纸架、纸板尺度和工匠操作方式作为建构依据。

为什么是三角形?这并非随意的形式游戏,而是对传统造纸工具的“形式转译”。姜浩然提取了传统“人”字形木质晒纸架的几何形态*,将其放大并转化为建筑的承重骨架。

建筑承重骨架的灵感来源

老旧钢骨架作“外壳”遮蔽,新建三角形木构作“内核”承载,形成强烈的材质与时代对话。木构采用传统榫卯并以钢节点加固,实现了模块化重组。

传统晒纸需要将湿纸贴在焙壁上晾干。姜浩然设计了一套基于绳索和固定滑轮轴承的机械牵引系统,巧妙地结合了三角形屋架的高空间:工匠顺时针摇动底部绞盘,便可将挂满湿纸的巨大晒纸板沿 30 度角拉升至屋顶。

这不仅顺应建筑形态,更最大化利用了热空气对流。纸板底部还设有沥水槽以防滴水。

晒纸板、牵引绳固定与拆卸构造

更巧妙的是其重组机制。纸张晾干后,底部晒纸板借助活动液压杆可向外翻折 90 度。

机械牵引结构运作示意

这种动态重组让空间拥有了两种状态:生产繁忙时,它是顺应三角形骨架的倾斜晾晒面;闲暇时,底部纸板向外翻折,原本的生产工具便化作悬挑在游客动线上的遮阳檐篷与休息坐席。

这不仅节省了空间,更彻底打开了生产区与游客区的视线壁垒。

这种将“功能保留、工艺放大、观众参与、技艺延续”融为一体的策略,让造纸不再是停留在口号上的非遗保护,而是外化成了可感知、可互动的建筑语言。


03 推演:在真实尺度与光影中定调

作为个人参赛者,工作流效率直接影响方案深度。本科低年级时,姜浩然习惯用传统离线渲染器,“每次都是通宵赶图,效率特别慢”。后来尝试的其他实时渲染软件,在光影层次和材质细节上又难以达到理想效果。

直到大三接触到D5后,他的工作流发生了一次本质的改变:可视化工具不再仅仅是最后一步的“出图软件”,而是被彻底前置到了设计推敲阶段。/

SU与D5双屏联动的状态

“很多从上帝视角看不错的方案,在人视角会有尺度失调的问题。”在《纸韵东方》中,他习惯左屏开 SketchUp 建模,右屏实时同步 D5。

这种视觉反馈,不仅解决了尺度推敲问题,更为材质探索提供了无可替代的推演环境。他调用D5材质库中的“纱”来模拟宣纸的半透光特性。

正是D5提供的真实光线计算能力,让这种微妙的材质推演成为可能。他能一边调整天光角度,一边观察光线穿透宣纸形成的漫反射。随着光影变化,木构的暖色、宣纸的纸白与钢结构的灰调自然融合,确立了“木色、纸白与灰调”的色彩体系。

除了材质与色彩,氛围的营造同样需要物理模拟。造纸蒸煮会产生大量水汽,他在 D5 中使用粒子系统添加了动态蒸汽效果。配合光线散射,热气腾腾的生产氛围被具象定格。

正是这张带有蒸汽粒子的效果图,在曼谷决赛现场引发了跨越文化的共鸣。这不仅是参数调试,更是借助实时渲染完成的核心设计决策,贯穿了项目始终。


04 沟通:告别静态图像,用动态场景直击空间本质

在央美,每周的评图是推进方案最关键的环节。概念初期,姜浩然熬通宵做的充满曲线的草模遭到导师严厉批评。

“这些曲线有什么用?这个光筒有什么用?如果是为了采光,为什么不直接把屋顶掀掉?这是一个生产场所,形式感没有意义。”

这让他彻底抛弃视觉张力,回归工艺逻辑,推导出了“仓中仓”与滑轮晒纸架。

然而,随着方案的深入,“仓中仓”错综复杂的机械与空间咬合关系,很难通过静态 PDF 解释清楚。静态图纸的表达局限,甚至容易让导师误解这个巨大的三角形又是一次“形式主义”。正是设计本身的复杂性,倒逼他告别了静态图像,转向动态沟通。

作品动态演示

“用场景文件汇报直观得多。现场讨论时,老师对光线材质有建议,直接就能调整看效果。”

这种将可视化工具作为沟通媒介的做法,不仅自证了设计的合理性,更缩短了“修改—渲染—再汇报”的反馈链路。师生之间的讨论终于跨越了二维图纸的表达误差,真正聚焦于空间本质。

同时,他依然坚持用3D打印机制作实体剖面模型。数字光影与物理触摸形成奇妙互文。正如他对 AI 的态度:“AI 是极佳的执行工具,能够高效处理图像与繁杂的机械劳动,但在空间转译与逻辑推演的核心领域,人的主体性依然不可替代。”

05 尾声:生产继续,工坊仍是主角

剥离工具和技术的表层,《纸韵东方》打动评委和观众的地方,始终是设计者对待传统文化的态度。

他没有把古法造纸封存在玻璃展柜里,也没有用夸张的建筑符号去包装它。他只是在厂房里搭起一套木构骨架,让阳光透过宣纸照进来,让蒸汽升上去,让工匠们继续在这里抄纸、晒纸,让游客坐在翻折的坐席上安静地观看这一切。

设计没有夺走工坊的主角身份,只是让它被更多人看见。

对姜浩然而言,两座奖杯验证的并非某一套渲染技巧或某一种呈现方式,而是一个朴素的判断:由文化深层逻辑驱动的设计,在任何赛场上都能被感知。工具可以压缩时间、扩展个人的能力边界,但无法替代设计者去回答那个根本的问题

——究竟要让什么继续发生。

该作品源于中央美术学院建筑学院韩文强教授和傅祎教授指导的室内建筑专题课程,引导学生聚焦于空间的新旧关系,建筑与环境、历史、人文的多元关联,深入研究建筑适应性更新的更多可能性。